惨白的冰霜顺着巨鲸底舱的金属接缝快速向上蔓延。

晏流萤死死抠着生锈的舱壁,指甲边缘已经外翻。滴落的黑血在水洼里刚一触底,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。她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般的摩擦声,整个单薄的背脊因为肌肉过度痉挛而向后死死弯折。

“几万条……几万条因果线……”她双耳外溢出粘稠的液体,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
深海裂口最下方。

几十个如同铁棺材般的底层偷渡舱室,在浑浊的水流中无助摇晃。十几根半透明的气运锁链无视了厚重的隔水装甲,直接扎透了进去。

楚落衣缩在其中一个拥挤的舱室角落里。周围全是为了躲避天庭追债、倾家荡产买了一张偷渡船票的底层散修。

此时,这些人的胸口,齐刷刷地亮起了暗红色的烙印。那是大荒拾骨会放款时,直接打在他们神魂里的借贷阵纹。

“呲——”

因果锁链精准地在舱内分岔,死死钉入每一个亮起烙印的活人天灵盖。没有血液溅出,也没有皮肉撕裂的伤口,只有令人骨髓发冷的吸吮声。

楚落衣干瘦的胸腔猛地挺起,后脑狠狠撞在铁壁上。

他感觉体内某种比血液更基础的东西正在被强行抽走。命数、寿元、甚至是对这片天地的感知,全都顺着天灵盖上的半透明锁链,疯狂向着上方倒灌。

拥挤的舱室内,最先撑不住的是几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家眷。他们的惨叫只发出了一半,皮肉便如风化百年的干尸般寸寸剥落,转眼在水流中化作了一滩毫无价值的灰白粉末。水洼被骨灰填满,变成了浑浊的泥浆。

楚落衣死死咬着牙,骨缝在锁链的抽吸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。

他艰难地仰起头,透过裂开的舱壁缝隙,死死盯着上方深海水域中那个干瘦如鬼的身影。

司空鸩。

那个平时随意拿捏负债者生死的大荒黑市霸主,此刻正踩在深海暗流上方,手里攥着那把黑金算盘。算盘边缘由惨白指骨拼接而成,每一颗算珠上,都在倒映着下方舱室内正在融化的面孔。

楚落衣原本该感到恐惧。

但在被彻底榨干的弥留之际,他的视网膜因为充血而彻底撕裂,反而看清了一些平时被天道威压掩盖的细节。

他看到司空鸩的袖口在发抖。他看到那把黑金算盘在向四面八方散发威压的同时,也有一条无形的、更粗壮的因果线,死死勒在司空鸩的脖颈上。那个老迈的霸主,正仰着头,向着上方那片虚无的深渊祈求着某种特权庇护。

楚落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,从干瘪的胸腔里挤出一丝带着浓重血沫的漏气声。

起初只是低微的喘息,接着变成了荒腔走板的闷笑。

舱室里的其他人都在惨叫、化灰,唯独他骨瘦如柴的身体靠在铁板上,笑得快意而癫狂。

“我还以为……咳咳……我还以为你是多高贵的老爷……”

楚落衣脸上的皮肉正在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森白的颧骨。他抬起只剩白骨的手指,猛地抠进自己胸口那枚滚烫的借贷阵纹中。

偷渡客没有别的本事,在最底层的泥沼里摸爬滚打,唯一学会的,就是烂命一条时的死咬不放。

“大家终究都是神明账上的肉,你也一样!”

他用尽最后一丝即将消散的命元,顺着体内流逝的因果锁链,将胸口的借贷阵纹底层逻辑,生生反向拧转了一寸。

微小的阵纹碎片在他的指尖崩碎。

这挣扎没有造成任何物理破坏,也没有阻止气运的流逝。但那把正在运转的黑金算盘,其贪婪吸吮的完美因果闭环中,因为这微小的一扭,漏出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底层运转死穴波段。

下一息,楚落衣的身躯彻底崩解。

连同整整两万多名底层负债者,被水流瞬间吹散,再没留下一丝痕迹。

那一道微弱的死穴波段,顺着浑浊的水流,悄无声息地向外荡开。

巨鲸底舱。

“啊——”

晏流萤捂着耳朵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呼。她猛地向前栽倒,双膝重重砸在结霜的铁板上。

数万人灵魂活生生被撕裂的惨叫,在一瞬间塞满了她的同化感知。那是远超她这具残破身躯能承受的极限共振频率,她的听觉神经几乎在一瞬间断裂,两道浓稠的黑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。

但在这令人发疯的绝望声浪里,晏流萤指节泛白,死死捕捉着其中一道极为特殊的、与周遭惨叫格格不入的微弱频率。

她痛苦地战栗着,身体蜷缩成一团,却死死维持着感知。她在同频,用自己残破的神经去强行适应那个死穴波段的形状。

李长生冷冷地看着外面的水域。

底舱的水面上白霜越来越厚。他双臂刺入的底层神经端子周遭,焦黑的皮肉再次渗出暗红色的血丝。

乱码视野中,大片大片的刺目红光正在迅速汇聚。

三里外,深海的水流变得粘稠如实质。

几万底层凡人的命元,被黑金算盘彻底吞嚼干净。司空鸩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狠狠一拨,数十万张人脸在算珠上层层叠叠地亮起。

“下贱的耗材,死到临头还要脏老夫的账本!”司空鸩干瘪的嘴唇开合,声音透着暴怒与嫌恶。

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备用香火气运,在他头顶上方硬生生挤压成了一道排山倒海的暗金色巨浪。

那是属于伪神体系最纯粹暴戾的资本变现。

“嗡——”

巨鲸外围的海水在巨浪成型前便开始剧烈沸腾。

远处,一具惨白的人形生物正在深渊底层盲目游荡。那是已经彻底被深渊扭曲法则剥夺了神智、化作无意识变异海尸的屠千钧。

他生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高阶副官,但落入深渊后,只剩下一具凭本能活动的行尸走肉。

庞大的因果威压吸引了他。屠千钧的惨白双眼猛地翻转,直直朝着黑金算盘散发的无形屏障撞了过去。

“吧唧。”

没有法术对轰,也没有阵纹闪烁。

屠千钧的变异海尸刚一触碰到那层屏障,就像撞上高压气墙的烂肉,连皮带骨瞬间被碾成了最细小的残渣。几块残缺的胸骨在水流中翻滚了两下,彻底化成了泥浆。

算盘无差别的毁灭逻辑,正在将这片水域拖入彻底的死亡。

“咔咔咔……”

李长生双臂尺骨发出细密的龟裂声。

水压正在成倍往巨鲸的外壳上挤压,内部的金属支撑柱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变形声。

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倾轧声中,李长生身后的金属控制台深处,突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机械脉冲。

那块被李长生缝合在黑棺边缘的残缺主板,正散发出微弱的蓝光。

公输白仅存的那一抹残魂,没有留下任何遗言,只有纯粹的代码跳动。这是属于阵法宗师在见证死亡后,给出的最冷酷物理回应。

微蓝色的代码顺着巨鲸生锈的神经线,犹如植物根须般飞速蔓延到外层装甲的卸力阵纹上。

原本因为水压而濒临崩溃的外层装甲,在这一瞬重新闭合。所有闲置、错位的卸力回路被公输白强行接管、重新排列组合。

一块块厚重的金属在深海中发出沉闷的咬合声。

残破的巨鲸强行扛住了外围水压的第一波异动,替李长生分担了最致命的高压冲击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,苍白的脸上肌肉绷紧到了极限。

他手腕反向发力,十指关节死死扣住操作台边缘。借着公输白争取来的这一丝物理缝隙,他将体内刚刚汇聚的算力死死压在双臂的阵眼中。

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。

司空鸩头顶那道暗金色的香火巨浪,夹杂着数万人的绝望与哀嚎,携带着整个天庭底层体系的残酷重压,向着巨鲸的残破外壳直直砸下。

外甲的卸力阵纹瞬间爆出一圈刺目的火花。装甲向内凹陷的刺耳摩擦声撕裂了水下的死寂,那勉强拼凑的防线,正处于全面粉碎的边缘。